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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美方打一拳,中方必回击!两国稳定靠新互动模式
吴心伯

观察者网 2026-07-06

(来源:观察者网,2026-07-06)

【对话/观察者网 王慧 文/冯雪】

在高温、不屑、愤懑、抗议、吹嘘中,美国过完了250岁生日。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美国没新事。总统还是那个总统。但,美国的盟友有“心事”:时光还能倒流吗?

“不能再指望特朗普之后,一切就回到从前,不可能了,”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美国研究中心主任吴心伯教授告诉观察者网,这位借助美国内部撕裂上台的民粹主义总统,反而加重了美国社会经济问题,未来会出现第三个、第四个“特朗普”。

吴心伯参加世界和平论坛 观察者网

无论是欧洲盟友,还是亚洲盟友,都无法靠着美国这棵大树继续乘凉了,因此发展与中国的关系,成了必选项。

自然,美国也要仔细掂量中国的实力。

尽管中美元首会晤之后,特朗普在中国最关心的台湾问题上给出了比较到位的表态,但吴心伯认为,“我们不能大意,要警惕;要保持对美国的高压,经常提醒、敲打。”

与此同时,跟特朗普多回合较量,中国也更加敢亮剑、善出牌了,在打打谈谈当中,两国新的互动模式将是常态:美方一拳下来,中方肯定回击,甚至超过美方的力度。

接下来,美国中期选举、2028年总统大选,都会成为中美两国关系的考验时刻。

不管怎样,吴心伯说:“这个世界上,中国是最大的确定性和稳定性,美国是最大的不确定性和不稳定性。”

以下为对话实录:

观察者网:7月4日不仅是美国的“独立日”,也是美国建国250周年的历史性时刻。我们看到,当下的美国正经历着深刻的社会撕裂与加速“向右转”。在您看来,这究竟是特朗普个人凭借民粹主义带来的“政治偶然”,会在未来几年逆转;还是说美国已进入长周期的制度性衰退,正不可逆地走向一个“内耗型帝国”的开端?

吴心伯:美国社会的撕裂,在特朗普上台之前就已经出现了。比如说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出现过代表右翼的茶党运动,也出现过代表左翼的占领华尔街运动。

这场金融危机把美国内部的分裂给暴露出来了。某种意义上,特朗普就是借助了社会撕裂,借助了上升的民粹主义,赢得了第一和第二任期的选举。但是,特朗普的政策反过来,又加剧了美国社会的撕裂,加剧了民粹主义,加剧了“内向型”的转型。所以,二者是相互作用的。

从长远看,特朗普之后,美国很难回到过去了。因为美国很多社会经济的结构性问题,不是短期内能够解决的。某种意义上,可能反而被特朗普的相关政策给加重了。所以美国政治极化,社会贫富悬殊加大,民粹主义上升,以及更加“往内走”,会是一个长期的趋势。

观察者网:所以,未来不管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出身的总统上台,美国这种“向内看”的趋势注定是长期的?

吴心伯:是这样的。其实,紧接着特朗普第一任期的拜登时期,很多政策明显受到特朗普的影响,已经不是早先奥巴马时期或者说民主党政府的政策了。拜登也在适应变化的社会经济环境。今后的民主党政府也一样,必须去调整、适应。

观察者网:尽管美国官方大张旗鼓筹备庆典,但美国本国民调显示,多数美国民众认为“最好的时光已成过去”,“美国梦”正在褪色。当一个霸权国家的内部民众对自己的制度和叙事产生严重怀疑时,这种内部“不自信”通常会如何投射到外交上?是会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加冒险好斗,还是更加谨慎务实?

吴心伯:这种情绪对美国外交的影响是多方面的。

一种冲击是会有更多的呼声,希望美国减少对国际事务的介入,减少对盟友和伙伴的资源投入,减少外部消耗,更多关注国内问题。

北约秘书长吕特为讨好特朗普,叫他“爸爸” 视频截图

还有一种冲击是会让美国在对外关系上变得更加保护主义、单边主义,对其他国家的经济关系斤斤计较,不再愿意搞多边合作、自由化,也不相信全球治理,会要求盟友伙伴更多承担责任。同时认为中国这种崛起的经济强国,占了美国便宜,甚至被看作是美国问题的来源。

观察者网:正如您所言,特朗普第二任期对盟友的态度,与拜登政府形成了鲜明对比,凡事都算经济账。您认为,这种“交易化”的同盟政策,最终的效果会是什么?是会像特朗普自己期望的那样,逼盟友“多交钱”、为美国减负“回血”;还是会适得其反,在客观上加速欧洲和亚太盟友的“战略自主”进程,反而动摇了美国全球领导力的根基?或者说,这两件事可能同时发生,美国会短期“回血”,但长期“失血”?

吴心伯:这个取决于看问题的角度。

如果站在特朗普的角度算这个账,这是合算的。美国减少对盟友的投入,让他们为自身安全承担更多责任。那么,美国可以更加关心自身利益,自己的发展,怎样让美国更加伟大。

但是,站到另一个角度看,美国这么做,虽然经济上可能有所成就,但在领导力、公信力、软实力等方面,美国可能是丢分的。真金白银赚多了,口碑却下降了。

对特朗普来讲,他要的是经济利益。他觉得,美国的问题更多是经济问题。至于当领导,不是他优先考虑的。

我们也看到了,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和第二任期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的所作所为已经严重削弱了美国的公信力,以及在盟友眼中的可靠性。不管是美国的欧洲盟友,还是亚洲盟友,考虑的都是如何适应美国如此长期变化的趋势。他们得另做打算,自己找出路,不能像过去那样靠着美国老大哥了。

我跟欧洲、加拿大等前政府官员、专家、企业界交流,他们都认为像特朗普这样的人能够两次当选,说明不是偶然,美国有这样的社会土壤,意味着今后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特朗普式的民粹主义领导人。

所以,美国在全球的传统盟友,不能再指望特朗普之后,一切就回到从前,不可能了。

观察者网:这些国家也在为“战略自主”做准备。

吴心伯:有的国家虽然不讲“战略自主”,但换了个词,叫“伙伴关系多元化”。他们过去就是在美国这棵树上吊着,好乘凉;现在这棵树,不大靠得住,因此他们要去发展广泛的伙伴关系,特别是要注重发展跟中国的关系。

观察者网:5月中美元首会晤一个很重要的成果就是,确立了“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这一新定位。一个半月过去了,据您观察,双方在落实新定位上采取了哪些具体的行动?有哪些挑战和进展?

吴心伯:总体上,这一个多月以来,中美关系还是保持了稳定的态势。双方主要着眼于如何落实两国元首北京会晤达成的共识。

比如在经贸领域,要筹建两个理事会,一个贸易理事会,一个投资理事会。

再比如在台湾问题上,特朗普政府也明确搁置对台军售。当然他不讲停止、不讲取消,而是搁置对台军售。理由是打了伊朗以后,美军弹药不够了,得补充库存。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对我们来讲,不管理由是什么,只要不给台湾卖武器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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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特朗普也公开明确表态,不支持“台独”,不希望看到“台湾独立”,美国也不会为台湾而战。我觉得,这个立场也已经表达得很到位了。

至于其他领域,中美之间也在推进交流与合作。美国很关心芬太尼问题,双方合作得还是不错的。最近,两军也有些接触,包括海上军事安全磋商。

接下来几个月,双方之间互动会更加频繁,我们也会看到两国关系取得更多进展。

观察者网:在对台军售这个问题上,美国未来会有实质性的收敛吗?您怎么看美国在台湾问题上的立场?

吴心伯:我觉得,美国在台湾问题上的立场,还是有不确定性。对特朗普上述表态,我们不能大意,要警惕;要保持对美国的高压,经常提醒、敲打。

前不久,王毅外长跟美国国务卿卢比奥通话,明确告诉他,台湾问题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这个底线是不能碰的。

我们要反复地、不断地提醒他们。如果发现他们有越线的行为,要及时做出反击,而且要做出强有力的反击才行。

观察者网:对于中国来说,台湾问题是核心利益中的核心。在特朗普的利益天平上,台湾问题到底是他可以为了某种“大交易”而随时摆上台面进行对价的筹码,还是美国无法放弃的所谓战略底线?您认为特朗普政府接下来可能会怎么调整其对台政策?

吴心伯:我觉得,对特朗普本人来讲,台湾问题对美国没那么重要。他真正关心的是高端芯片制造。其他的,像台湾的地缘政治价值,或者像拜登政府口中的“台湾民主”,特朗普不care。

但是,因为中方重视台湾问题,他倾向于把台湾问题作为一个筹码,通过打台湾牌,从中方这里得到他所想要的东西。其实,我们已经感受到他有这个倾向。

只要他在台湾问题上,不要突破中方的底线,那么中美在其他领域里的合作也好、协调也好,都是可能的。

观察者网:您觉得接下来中美两国在哪些领域是可能优先推进合作的?

吴心伯:首先,还是经贸领域,毕竟这是中美关系的压舱石,也是两国都能从中获益的地方。包括贸易、投资,出口管控放松,比如像技术、稀土、关键矿产等等。这些是中美能够合作的最主要的领域。

另外,像美国关心的芬太尼问题,中国已经在协助处理,当然归根到底这是美国自己的事情,中国可以提供帮助。

至于外交,特朗普访华时,也着重讲了伊朗问题,因为他当时对伊朗问题很着急,中国在伊朗问题上有影响力。还有俄乌问题、朝鲜半岛的和平与稳定,中美也是可以合作的。

在安全领域,两军怎样减少误判、减少擦枪走火的风险,如何提升西太平洋地区和平与稳定等等,也是可以合作的。

中美两国在人文交流上也是有需求的。以前讲到这个话题,总是围绕中国学生到美国读书。现在有点不一样,去年美国到中国旅游的人数,第一次超过中国去美国的。美国社会也需要强力推进对中国的人文交流。

观察者网:现在,中国学生赴美学习人数由40多万降到20多万,而美国学生赴华深造就就更少了。

吴心伯:中方提出“5年5万”(指“5年邀请5万名美国青少年来华交流学习”——观察者网注),3年就实现了,潜力很大。接下来,我希望双方都能够提出积极的倡议。

对中方来讲,我们要考虑如何鼓励、吸引美国学生到中国学习,而不再是现在的短期参观。奥巴马执政时期,中方为促进中美人文交流,曾经为美国学生来华学习提供过1万个奖学金名额。我在复旦大学工作,就遇到过拿奖学金的美国留学生。我们可以考虑未来继续推进类似举措。

实际上,对美方来说,不是要做什么,而是少做或者不做阻碍中美人文交流的事情。比如,限制签证,滋扰、盘查中国公民。这些都是很负面的。

观察者网:就在最近,中美又有新一轮交锋。针对美国政府增列所谓“中国军事企业清单”的恶劣做法,中国商务部6月22日宣布,将10家美国实体列入出口管制管控名单,同日财政部宣布在政府采购中对46家美国企业采取限制措施。您怎么看待双方的这一轮交锋,尤其是中方对美方这些企业的“精准打击”?

吴心伯:首先,尽管中美北京元首会晤达成了重要共识,但是美国对中国的遏制、打压,对中国利益的挑战,实际上没有停止,仍旧在出台这样或那样的措施。

其次,中美在经贸领域的互动模式,在去年开始的打打谈谈当中,出现了新模式。

谈的时候,双方做交易,必须严格对等,我给你一分,你就得给我一分;你不要指望从我这里要占到便宜,绝对不可能。这与过去以及特朗普第一任期时,是完全不一样的。

如果要打,你一拳下来,我肯定回击你,力度也是对等,甚至超过你的力度。

对于中方谈判立场的调整,美方实际上已经有心理预期。美方跟中方要什么东西,得想好给中方什么东西。美方不打算给的话,那基本上拿不到想要的。

同理,美方要对中方出手,得想好了中方怎么报复,提前做好思想准备。

中美现在打打谈谈是新的态势,这个过程中也出现了新的行为模式,以后也会是新的常态。

只有通过新的博弈方式,才能够有效维护战略稳定。如果美国单方面一味打压中国,那怎么稳定?不可能稳定。中国必须有能力回击。

在特朗普第二任期,中国比过去更敢于亮剑,我们一出牌,就打到美国痛处。特朗普知道了中国的厉害,才要休战,要稳定。这是重要的结构性变化。在中国实力增强的背景下,我们对美国博弈的意志和能力也在上升,改变了中美关系的结构。

观察者网:美国还是喜欢从实力的地位出发。

吴心伯:肯定的。特朗普去年也讲过,中国是一个强大的对手,他只承认实力。

观察者网:有美国学者分析认为,美国思维方式,是喜欢一个接一个地解决具体问题,而中国喜欢先解决信任问题,再谈其他。您如何看待这种说法?

吴心伯:中美关系很复杂,在实际过程中,两种方式可能都需要。前一种,更多是处理技术层面的问题,在有限范围内管理双边关系。后一种,则涉及处理整个中美关系的稳定。

这也与两国战略文化息息相关。

中国有大局观,先看天下大势,看对方值不值得交朋友,可不可信,再来决定生意怎么谈。美国不一样,受商业文化熏染,眼下关心的就是把这笔生意做成,然后再谈下一笔,缺乏宏大的格局和宏观的视野。

观察者网:中期选举临近,在一个“内耗型”的美国和一个“多极化”的世界里,您对中美关系接下来一个阶段的走向有什么基本判断?在您看来,影响这一阶段中美关系走向的重点变量有哪些?

吴心伯:下一个阶段,中美关系主要变量还是美国国内政治的变化。中期选举以后会怎么样?2028年美国政府换届以后怎么样?

其实,多年来,中国处理两国关系的基本立场、态度和政策比较一致。反倒是美国,不断变来变去,因为美国内部是多元利益结构,再加上不同思想倾向。

接下来,中国领导人访问美国,能给两国关系带来更多进展、成果,进一步巩固建设性战略稳定势头。

中期选举之后,美国国内政治或大或小的变化,会影响到中美关系。但是,我觉得,从目前形势来讲,应该影响不会太大。如果特朗普整体上认为对华关系稳定,于他有利,他还是会愿意发挥稳定中美关系的作用。

再往下,就是2028年。到时两场选举,都很重要。2028年1月,中国台湾地方领导人选举,不仅影响两岸关系,还外溢到中美关系。同年11月,美国总统大选,无论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候选人,都免不了要打中国牌,这就会影响美国对华政策的议程和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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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上,中国是最大的确定性和稳定性,美国是最大的不确定性和不稳定性。

观察者网:如果中期选举后,特朗普失掉众议院,会如何影响他的对华政策?

吴心伯:民主党归来,主要会着眼在内政上跟特朗普较量。但是,他们也会在对华问题上做文章。特朗普不是想稳定对华关系吗?那就在这方面挑战他。

比如说,如果民主党控制众议院,搞很多听证会,会恶化中美关系气氛,破坏特朗普对华政策的政治环境。民主党也会向特朗普施压,强调不能老跟中国做生意,也得关心人权、价值观。特朗普在中国施压下,搁置对台军售,民主党不会就此罢休。

如果接下来特朗普计划有限度开放中国对美投资,民主党靠着工会力量,搞保护主义,就能通过国会施压。

但是,这些小动作究竟最后有多少能够在政策层面落地,取决于特朗普,毕竟外交属于行政部门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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