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世界知识》,2026年第16期)
2016年以来,由特朗普发起和领导的“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运动产生深远影响,成为理解美国政治演变逻辑的一条主线。随着特朗普再度入主白宫以及共和党“特朗普化”“MAGA化”趋势的不断增强,MAGA运动更是被越来越多的观察家视为决定美国政治未来走向的关键变量。
然而,随着特朗普第二任期美国政治生态的变化,尤其是一系列内政、外交极端政策议程的推进,过去十年不断壮大的MAGA政治联盟开始在内部出现裂痕并逐渐扩大,为这场政治运动的前景蒙上一层不确定的阴影。
笔者认为,造成裂痕的核心分歧在于,MAGA究竟是一场建立在独特且严格的保守民粹主义理念原则基础上的政治运动,还是已经蜕变为围绕特朗普的威权式个人崇拜?如果这场运动的内涵与其走向不仅在政治实践而且在意识形态维度上都完全由特朗普根据个人偏好进行解读和决定,那它还具备真正的理念原则吗?
2026年4月,MAGA阵营的两大得力干将、特朗普重要政治盟友塔克·卡尔森和乔玛丽·泰勒·格林与特朗普公开决裂,此后,两人围绕MAGA运动的路线分歧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他们都认为,MAGA之所以能够取得成功并表现出极强的政治韧性,主要是因为这场运动在过去十年中坚持了六大理念原则,包括美国优先、边境安全、结束无意义的海外干预、重建被全球化破坏的生产型经济、反对华盛顿腐败的建制政治,以及捍卫言论自由。这些理念原则确保了MAGA运动能够回应当代美国面临的深层次内政外交危机,尤其是制造业空心化、贫富分化加剧、传统价值观式微、海外过度扩张和国家认同危机深化等问题。
在卡尔森和格林看来,特朗普第二任期开启之后,MAGA运动日益悖离上述理念原则:美伊战争的爆发悖离了“美国优先”和反干预主义理念原则,在MAGA阵营内部引发对“以色列优先”的质疑;美伊战争和全球关税战加剧能源、通胀双重危机悖离了重建生产型经济的理念原则和以抗击通胀为优先的共和党竞选纲领,引发MAGA基层选民不满;围绕爱泼斯坦文件的争议暴露出特朗普政府悖离“抽干华盛顿的沼泽”的反建制政治理念原则,沦为与腐败精英沆瀣一气的政治力量;针对美国高校和媒体的言论压制和审查悖离了捍卫言论自由的理念原则,导致美国社会日益担忧“威权主义对自由民主的威胁”。即便是特朗普政府相对受欢迎的边境移民政策,也因过度执法等现象引发广泛社会争议。
特朗普不仅没有因MAGA政治实践与理念原则悖离所产生的张力收敛其极端内外政策,反而将这种张力转化为展示话语权与掌控力的机会。这就意味着,MAGA运动究竟意味着什么,越来越取决于特朗普本人如何界定。卡尔森、格林等与特朗普分道扬镳的MAGA拥趸被贴上“叛徒”标签清理出阵营。当特朗普转向强硬对外政策时,MAGA从“反干预主义”摇身一变为“美国优先”式的实力政治。当特朗普试图扩张自身行政权力时,MAGA从“反建制主义”变身为对支持者的服从性测试。当大学、媒体或行政机构被污名化为特朗普的“政治敌人”时,MAGA又转变为某种“激进主义”的价值观。如此一来,MAGA的边界、内涵和理念原则围绕特朗普的个人意志和政治需要不断漂移。
这正是特朗普2.0出现的威权式个人崇拜趋势对MAGA既有理念和原则的最大侵蚀,构成MAGA运动未来前景不确定性的根源。要知道,一场成熟的政治运动需要组织、纲领和治理方案,仅依靠特朗普个人的政治动员无法实现有效治理并转化为持续的制度能力。MAGA运动越是个人化,越是与特朗普紧密绑定,就越难制度化。
与此同时,MAGA的理念原则越被削弱,内部分裂就越难避免。特朗普2.0一系列极端政策造成的问题,只会给“后特朗普时代”的MAGA运动带来更大隐患,因为,一旦作为这场政治运动灵魂的特朗普退出前台,继任者很难有效维系政治联盟的团结。这就解释了为何无论是万斯还是鲁比奥,都很难简单继承特朗普的政治遗产。
总之,MAGA运动是当代美国政治中不容忽视的一场重大政治实验,它植根于深厚的经济社会土壤,在崛起过程中依靠鲜明的理念原则获得极强生命力和韧性。然而,这场运动正面临由于理念原则与政治实践相悖离并日益由特朗普威权式的个人化主张所定义而引发的诸多挑战,尤其是内外政策极端化及其可能导致的理念原则和治理能力“空心化”问题,其前景也就变得更加模糊。
(作者为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教授,本文为“世知观美”专栏文章。)